從日治時期發展至今,嘉義農曆七月的輪普,不只是「一場」普渡活動,而是一系列以城市為舞台展開的拜拜嘉年華。這個不到百年的民俗傳統,是由人與城、廟的交集而成,成為嘉義「鬼月限定」的文化場景。那輪普表上,註記了不同時代的城市地標,彷彿一張文字敘事的城圖,一年又一年召喚記憶回魂,重溫的嘉義舊城與新街。

每年輪普順序都是從城隍廟開始,而東市場商會也是九大柱成員,代表肉舖商會的「振聲社」會在「肉砧」下準備祭祀。

在嘉義,普渡不只有一種,而有許多選擇——有以廟為首的「公普」、個人舉行的「私普」、由公司號召的「公司普」、街區共同的「街普」等等,輪流於農曆七月初一至三十日舉行,會串成一整個月的大熱鬧。整場名為「輪普」的民俗活動,已成嘉義「鬼月限定」的獨特文化。

許多人以為輪普的歷史悠久,其實不然,輪普最早記載溯至日治時期,估計發展不到百年,從傳統祭儀演化到現在,城隍夜巡、掃路角再加上夯枷解厄與角色扮演,成了一場城市嘉年華。從嘉義的輪普,可以感受到民俗活動因時代、因人出現的新意,老傳統依然與時俱進地厲害。

平時城隍爺分靈都是住在「寄宿學校」,城隍廟裡的神明宿舍裡,輪普日特別尊請出來。

#輪普表是一張隱形的古代城圖

溯探嘉義人對普渡一事的重視,曾任母語文化教育學會理事長的高基榮認為有脈絡可循,清治時期屢出不窮的民亂事件,嘉義曾受多次圍戰,有林爽文起義或戴潮春事件造成的慘烈傷亡,使得地方格外重視鎮魂,顯見於市區三大古廟的兩座,都是主祀執掌幽冥的神祇——城隍廟的城隍爺以及九華山地藏庵的地藏王菩薩,於鬼月舉行的祭祀法會多,普渡氛圍自然濃厚。

從初一十五普渡發展成為綿長三十日的輪普,確切時間無法考據,但估計成形於日治時期。有說法是,日治時期嘉義城市快速發展,人口眾多,要是集中普渡,東西市場暢貨不及,無法一次到位,便委由保正(相當今日村里長)協調分區輪流普渡,不同於許多祭儀是天降敕令,輪普的路線與順序,是由「人」協商出來的。

近百年來形成的輪普,至今維持昔日定下的規矩「起於城隍廟,終於地藏庵」,而輪普表上記載的,如同一張文字敘事的城圖,描繪當時代的嘉義舊城與新街:叫「牛墟尾」的嘉義火車站,是清代市集的尾端;叫「暗街仔」的成仁街,曾經是人煙稀少的地帶;叫「菜園仔」的北榮里曾是農家生活之地;叫「鳥岫仔」的北港路,曾是眾鳥築巢茂林地,以及北港車頭的「小澎湖」與「小副瀨」、代表屠宰市場所在的「獸魂碑」等,城的林區、田地、移民社群、市集活動……彷彿老城消逝的生活,也在輪普儀式裡接受鎮魂。

 

#鬪菜碗的滿滿儀式感,普渡供桌有山珍海味

古代農業社會裡,普遍人家都不富裕,祭祀供品量力所為,大多都是農產品,例如代表「山珍海味」的鹽、糖、薑、豆,而南部天氣炎熱,「鬪菜碗」選擇的內容多為不易腐壞的料理,像是為炸菜丸、炸菜豆(豇豆)、炸九層塔、炸椒仔(青椒)、炸紅人参(紅蘿蔔)、炸蕃薯、炸芋頭、炸地瓜等炸物,統稱為「菜炸」。

夏季天氣炎熱,菜碗祭祀的通常是炸物等耐放的料理。

供桌前,常見備有毛巾水盆,以及鏡子、梳子、口紅等,供好兄弟梳妝打扮,最最特別是,會有一盆或一桶泡著生鮮空心菜的「蕹菜水」,傳說鬼魂無法進食,任何食物入口便會如火燒,而這碗特別的「湯」是用來給好兄弟滅口中之焰,使祂們可以吞嚥食物,享受供品——在複雜的儀式背後,有人的關照與體貼之心,那是不論生前或是死後,都須常念的善意。

因普渡禮俗衍生出地方俗諺,罵人「做鬼,連蕹菜水也搶無」,便是諷刺人憨慢,連搶供品也搶輸人家。

 

#時代下的瀕絕祭祀糕餅——必粿與佛手

普渡必拜的糕點「必粿」看似白色發粿,但不同於發粿用米製,必粿為麵粉發酵成,呈中心突出的開綻圓形,並且綴上三個紅點,據說是模擬聖潔的白蓮座,也有叫「摩訶」(Mahā),為梵語的「偉大」之意,象徵至高菩薩的慈悲指引。此外,今年已不見蹤跡「佛手」,過去也是普渡必備糕餅,佛手是具有「道指」意涵的普渡施食,必須以十二、二十四、三十六為數來祭祀,不同地方的佛手製法不同,常見用麵粉來烤,而嘉義則是用紅片粿來做(參考金榮美餅舖),呈現可愛的粉紅小手造型。

模擬聖潔白蓮座的這種糕餅叫「摩訶」(Mahā)

#加碼辦桌,外掛拼場!

農曆七月初一輪普首日,主場位在城隍廟,用青竹豎起的燈篙掛了三十六個燈籠,告知四方普渡正式開始。而正殿用布幡隔出一方道壇,最底是九座華麗的「茄苳入石榴」拜斗,代表支持普渡的組織「九大柱」現身——這可不是跟風鬼滅之刃動畫,而是流傳許多的民間社團,有廟祀相關的總爐會、頭家會、吉祥社、吉勝堂,以及東市場商會的振聲社(肉鋪)、東聯陞(魚鋪)、泰安陞(果菜舖)、後興陞(餐飲勞方代表)、福興陞(餐飲資方代表),廟宇與市場交融的緊密關係,在地的信仰是民生,民生亦是一種信仰。

背景是九座華麗的「茄苳入石榴」拜斗,代表支持普渡的組織「九大柱」
拜斗的木雕是現代已經少見的「茄苳入石榴」工藝。

鬼門開日,早市仍營業,爐主商家中午提前歇業,準備普渡。四代老店「明津台菜」儘管已遷出市場營業,老闆蘇榮盛仍回到東市場發跡地敬獻,把平日放在城隍廟倉庫的頂下桌(tíng-ē toh)搬出來,擦拭乾淨,立起觀音媽彩,插上瓶花,請來平日住宿於廟的城隍爺上座。

東市場老店「明津」把平日放在城隍廟倉庫的頂下桌(tíng-ē toh)搬出來,擦拭乾淨,立起觀音媽彩,插上瓶花,請來平日住宿於廟的城隍爺上座。

蔡老闆用機車綁菜篋仔載來供品,一盤盤插上香——有汆燙的蘿蔔、米糕的炒料、調味的肉燥等熟料,這些都會在祭拜完後,送回到廚房加工成晚上的菜色,好兄弟先食,人再品嘗,在工商忙碌的社會裡,他們家代客操辦料理工作,逐漸地,輪普又後掛「辦桌」活動,彼此互請相邀鬪熱鬧,從初一串門到三十,至八月初一城隍生建醮也要拜、也要請,可以一路熱鬧到八月十五中秋節,嘉義人把輪普加碼成一個半月的人情交陪。

嘉義輪普常連結辦桌,外匯業者會在拜完之後來收,把半成品的熟菜加工成料理,便成為晚上的辦桌。

#宛如大型成發的看桌

在臺灣錢淹跤目的1980年代,輪普更是極其盛大,廟方拼比香火,公司拼比財力,尤其「大通」中山路上的銀行與名店,開桌數量很是驚人,前前後後共普渡五次,可見這條街的財力雄厚。

「金榮美餅舖」第二代頭家李得雄說,光是祭拜需要的必粿(pit-kué)就要做上萬顆,每到普渡總是要叫住在北興街「小澎湖」的親戚來鬥跤手(tàu kha-tshiú),才能忙得過來。對此,明津第三代老頭家蘇裕謙也很有記憶,自家客戶主要在西門外街(中正路、光華路口至國華街之間),關廂境廟公普時間是初九,統計委辦至少有200桌,外匯廚房得要分兩處搭布蓬才能應付。

道士們會逐一祝禱,身穿衣物是仿古代官服,耆老們說由來自古時道士算是一種官職。

頭尾兩日之外,初二十更是大日,這天牛墟尾西安宮、東市場雙忠廟、東門圓環十九王公廟、南田市場的褒忠義民廟同時公普,嘉義東西區拼場意味濃,而褒忠義民廟為特殊的客家廟,更有「賽豬公」活動,吸引不少人前去觀看。

今年(2025)有企業用兩千萬真鈔裝飾成的千萬城門,普渡當日出動不少警力來守財。

於孩子來說,輪普是一場好看的秀。首先,城隍廟會擺出各種祭祀物件,牌樓下左右擺置的紙紮小屋,名為「翰林所」,是好兄弟專用三溫暖,供洗塵淨身,而廟外由大企業敬獻的「看桌」更是精彩,往年出現有用禮盒堆疊成的生肖年獸、虱目魚乾創作的龍、火雞雕塑等,今年則有用兩千萬真鈔裝飾成的千萬城門、用蝦蟹殼組成的蝦兵蟹將鋼鐵人,用糯米與麵粉捏塑的「秫米尪仔」則進化成動漫畫角色與IP公仔見面會,讓好兄弟也接軌年輕人話題,趕一波風潮。

看桌有糯米與麵粉捏塑的「秫米尪仔」,轉為當代流行多捏成動漫畫角色與IP公仔。

#消失或進化的傳統

如今的輪普已不同昔日,公司行號講求效率,從前必須親自拜請,如今趨於簡便,多交由總務操辦,採買量販零食祭拜後再收進茶水間;許多家庭也不再於自宅舉行,多選擇參加廟宇公普,而年輕世代更有不少已無拜拜傳統。在疫情後,普渡後的辦桌更是消失,本是為了防疫起見,現在則是約不到人來吃,流水席開不成是否意味人情交陪因此逐漸淡去?但想,減少鋪張浪費也是環保,畢竟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流行,也有自己的交陪方式,哪日出現短影音或AI敬獻,年年跟上陽間時尚的好兄弟們,想必也樂於update吧?

牌樓下的全羊與全豬。

 

 

發表留言

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!
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