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墟道走到底，細密的啁啾聲越來越大，很快鋪天蓋地，佔領所有聽覺，好像一座失控的音響。原來到了香港最後的鳥街，園圃街雀鳥花園。
園圃街雀鳥花園已經改建，現在是一座仿古的牌樓區分內外，鳥市造得像一座公園，裡面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商家，專賣鳥、以及與飼鳥需要的物件，如：鳥籠、飼料、水盆等。專賣鳥的店家，把方籠成排堆起，香港人所謂「籠屋」，便是眼前的象形。
#最後的香港鳥街——園圃街雀鳥花園
香港有花市，也有鳥市，生活的雅興其實不少。園圃街雀鳥花園的歷史也很長，如同花墟，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的中環，於今日的「閣麟街」是第一代的雀仔街，而現在雀鳥花園的則是4.0版——舊址現在站立摩天百貨朗豪坊，是雀鳥再也飛不上的名貴枝頭。
我出生的雲林鄉下，人們勞動多，閑情少，養鳥不多見（如果雞鴨鵝不算一種鳥的話）偶爾見到金剛鸚鵡，也覺得那是比養貓養狗更接近豢養的一種動物。可當走入香港的雀仔街，我才意識到，這裡的「撚雀人」把養鳥昇華成一種文化。
雀鳥花園是個面積很小的地方，可能介壽公園都比它來得大，但在短短數十公尺的地鋪裡，首尾便是鳥糧專賣，不只有人工混合的飼料，也有天然的「活糧」，草蜢、蟋蟀、麥皮蟲等，分類裝在綠網袋裡束著，活跳蠕動的既視感爬上皮膚，一時覺得渾身不對勁。
隔壁，則是專賣雀鳥的鋪子，方形塑膠籠堆疊的鳥公寓裡，各住著三到四隻或以上的鳥，急促聒噪的啼鳴磚砌成一道吵鬧的聲牆，愛亂啃的大型鸚鵡則獨立飼於鐵籠，或拴在架上，少有機會這麼近距離地看鳥，細爪與喙，振翅時張開的羽瓣，靈動時露出的細絨脖圍，英挺的尾翎根根分明，紋理細得逼死湘繡工，而色彩多紛的毛羽，要氣死Pantone，愛馬仕橘、蒂芬妮藍、威登的摩卡棕……精工巧妙集一身，突然懂了撚雀人的癡迷。
#提籠掛鳥，一盅兩件的年代
從網路打撈舊資料，說道雀鳥文化與飲茶關係密切，尤其是1950、60年代左右，香港茶樓成了雀友炫鳥的地方。一段訪談資料說道「那些年的早午茶市，大致可以分為四班：第一班是晨早趕開市前吃早餐的魚肉果菜檔主、第二班是公務員和上班族、第三班是提籠掛鳥的雀友、第四班是投機買賣的經紀炒家。」
彼時茶樓流行「提籠掛鳥，一盅兩件」，意思是雀友提鳥籠上茶樓，點一杯蓋茶與兩籠小點（點閱率最高是蝦餃與燒賣），便可以炫鳥交流，度過悠閒時光。
回頭翻老照片，確實那時候的茶樓很多在窗戶旁都設有吊桿，方便雀友掛鳥籠。尤其是旺角上海街上的「雲來大茶室」（連結可看Greg Girard拍八十年代香港攝影集有），因為第三代雀仔街移到上海路，茶樓與鳥街合拍成一門生意，更加吸引雀客Check in，留下很多經典照片。
而今日的上海街，當然是沒有雀鳥鋪了，都市更新之後保留一小區街屋為文創商場「618上海街」，維持老唐樓的部分建築特色，古老的麻石柱還留下一點從前的斑駁招牌痕跡，至於有沒有鳥鋪子相關的，就要找找了。
順帶說，618上海街裡面的店有兩家很可以逛，一是開在G樓的「黑地」專賣香港新古品生活道具與山貨，可以買到駱駝牌的保溫瓶、粵東磁廠的餐具，琺瑯、紗巾、按壓煙灰缸、鋁便當盒等等，摻雜部分日本古物或露營選物，很好挖寶。另一家則是開在一樓的香港古著品牌「美華氏」分店，主要賣美式古著，由於我不偏好老衣，這就留給專門的人去評論了。
#撚雀人的最後綠洲
但現在的香港茶樓已經沒人提籠掛鳥，有時提出門坐公車還會被嫌「不衛生」，當然還有因為動物保護以及社會氛圍不同，雀鳥文化走到尾聲。網上的人說真的想看，只能到都郊的牛池灣「新龍城茶樓」（似乎快拆遷結業了）及大帽山川龍的「端記茶樓」（剛好洪愛珠的專欄有寫到）
特別留意，在雀鳥街裡，一家叫「財記」的鋪子，老闆「財叔」陳樂財是全港最後一位手工鳥籠職人，其手藝被視為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。
多年前設計師郭達麟為了理解香港鳥籠工藝，拜了財叔為師，並寫了一本《開雀籠》，詳盡記載「廣籠」技法，以及鳥籠的各種型態（廣籠、波籠、四方籠等）與「咩雀配咩籠」（什麼鳥配什麼籠）講究，另外還有一家專賣雀杯（裝鳥飼料的瓷器）的，也是賞鳥界的聞人，他的店小的不可思議，便是一個斜面玻璃櫃展示，但所售的拇指大器物價格很驚悚。撚雀需財力與時間，到底怎麼兼具有錢與有閒，這是走完雀鳥街之後，更加覺得不懂的地方。
園圃街雀鳥花園 香港旺角園圃街 +852 2302 1762 11:00–20:00 618上海街（黑地在裡面） 香港九龍旺角上海街618號 11:00–22:00 新龍城茶樓（似乎快拆遷結業了） 香港牛池灣龍池徑67B號 +852 2247 1228 04:00–14:00, 17:00–00:00 端記茶樓 香港荃灣荃錦公路川龍村57-58號 +852 2247 1228 04:00–14:00, 17:00–00:0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