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嘉義管樂節的開始，想到前年，因為梳理管樂節的歷史，意外發現了北港陳家的故事，並在訪問指揮家葉樹涵時，再次聽到這個神奇家族的事。趁一次採訪，終於有機會見到第八代的陳哲正老師，他也是北港樂團的團長。我把老先生在日曆紙上用鉛筆簌簌寫下的文字，以及那個神奇的一日記下，寫了這篇關於北港管樂的小故事，算是應景。
#最接地氣也最洋派的北港
80多歲音樂家陳哲正的家，透天的一樓只當客廳，正中央是一張大的Communal table，坐高腳椅，旁有備茶水的小吧台，至於廚灶反而設在二樓，吃飯則是在獨立的餐室，這是老先生長年生活在歐洲所成的空間配置，完全很不北港，也很不台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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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到他時，說「三月心肌梗塞差點過往。」
但媽祖留他，有事交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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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年（2025）是北港樂團的第一百年，我想辦音樂會。」在他家二樓的團練室，他彈奏鋼琴，一段段解說四個樂章的編目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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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章迎神組曲用了Antonio Salieri所寫的進行曲〈Imperial fanfare〉，加上自己作曲的〈迎神請神及台灣小調〉、哥哥陳茂萱寫的〈祈神〉，最後用芬蘭作曲家Juuso Wallin的〈Poppis〉收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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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Poppis唸起來，剛好就是保庇的意思。」老先生可愛地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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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作曲家的客廳裡聽Live演奏，萬萬沒想到，在風氣傳統的北港，會有這麼洋派的人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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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不普通的老先生，是出生北港望族，南壇水月庵的第八代，他有個偉大的父親，叫陳家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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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何稍涉台灣管樂史的人，都知道這號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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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他的傳說與事蹟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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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說他是台灣第一位演奏海頓「降E大調小號協奏曲」的人，而他所成立的北港樂團，更是台灣管樂的先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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＃北港人的輸人不輸陣
生卒於1915到1996年的陳家湖，家族以布匹買賣（德發號）致富，第五代人考科中秀才，而成為北港士紳。
陳家第六代，便是陳家湖的父親陳世南，對於音樂情有獨鍾，活躍於子弟團「集英社」，是一位二胡高手，而陳家湖也受到薰染，但他成長於大正與昭和時代，受到民主西化風氣影響，對西洋樂器格外好奇，陳世南便聘請日本海軍退役的軍樂指揮「酒井將軍」來教，促使成立了北港第一個西樂子弟團「新協社」（1925），這是北港樂團的前身。
新協社，說穿了，便以北港朝天宮為中心的陣頭會，是由業餘成員所組成的子弟團。但是在陳家湖強大的驅策下，全盛時期成員有30多名，「徛山」（台語Khiā suann支持者）多達三百人，而成員都不是專職科班的音樂家，各自有工作，有人是開裁縫店的、賣點心的、開雜貨店的，或是貨車司機、廟祝、農夫、代書、老師、律師……
在昭和15年，日本慶祝開國兩千六百年，在全台吹奏樂大賽。陳家湖興致勃勃，他與鄉親合組的「美樂帝」（Melody）樂團，代表北港郡參賽，首戰在臺南州，沒想到打敗許多日本人的樂團，得到初賽第一名，得到代表南部樂團到台北出賽的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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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日治時代，只有日本人的學校有學習西洋音樂的機會，而台灣人的公學校沒有。陳家湖帶領台灣人組成的「業餘樂團」出陣，與「日人師範學校」全是日本人組成的樂團，在總督府廣場做了一場比賽，當晚在台北中山堂演奏廳表演，贏得全場掌聲，而被譽為「台灣最佳西樂團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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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哲正認為，「這就是我們北港人『輸人不輸陣』的精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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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當了二十年廟公的指揮家
陳家湖是一名音樂狂熱份子，不只是他熱愛音樂，也致力栽培孩子學音樂。作曲家許常惠曾經寫道：「每年的國立藝專音樂科新生考試，陳家的家長陳家湖先生總是率領全家人員，為他家的考生加油。情形總是那樣熱烈、那樣動人……」（摘於今天雜誌1969年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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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哲正在戰後第一年出生，也是新協社改名為北港樂團的那年。他是家中的第四個孩子，大哥陳茂宣後來成為師大音樂系主任暨研究所所長，也是陳哲正的第一個音樂老師。在兄長帶領下，他國小四年級就混在大人的樂團裡玩，後來也前往維也納學音樂。
「我24歲出發，一待就是二十多年，原本不打算回來的。」後來，陳家湖重病，必須要開刀，他為了要讓父親安心，便握著他的手說：「樂團我會接，你毋免煩。」要他就放心去開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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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哲正這番話，本是說個安慰，但父親的壽盡，出院不久便離世，他只好兌現承諾，接下北港樂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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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為了北港樂團，我當了20年廟公。」陳哲正苦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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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記得北港樂團前身嗎？子弟團有義務，要參加酬神祭典，也要為喜慶弔喪出陣，用音樂回饋鄉里，並且還要擲爐主、辦吃會⋯⋯雖是西洋的管樂團，但卻與地方信仰聲息脈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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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來，北港樂團仍保留陣頭會傳統，有主祀神，奉爐主制，至今主神仍供於家廟，即是南壇水月庵（新港鄉頂菜園1號）——那也是北港樂團從前的團練地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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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藏在三樓鐵皮屋的家湖展覽室
陳哲正為了音樂回到北港，三十年來致力於音樂教學，更不領酬指導南陽國小的孩子。2003年還成立雲林縣北港愛樂協會，組織北港青少年管樂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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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很不好意思，說學生家長還是偷偷幫他存下鐘點費，「一共十萬多元，我就把筆錢拿來添購樂器，給孩子使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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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紀念父親，陳哲正在自家鐵皮加蓋的三樓，整理出來北港樂團的展覽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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牆上掛著日治時代樂團演奏、遊街的老照片，並收藏當年父親所用樂譜，其中有他所寫〈北港樂團團歌〉，多年來只有曲沒有詞，後來陳哲正募得王榮田填上台語歌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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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首百年，當年陣頭上最有氣勢的低音號（Tuba）早已氧化、失了光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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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哲正笑中帶苦，說道：「我也跟父親一樣，面臨同樣的困難——沒有人、沒經費，樂團快要維持不下去了。」
「北港樂團將迎來它的百年，但也可能是最後的一年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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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哲正計劃要的百年團慶音樂會，後來也果真如期舉行，在臉書社團上看到團員坐紅椅頭團練，在北港文化中心家湖廳演出，第九代的兒子陳學孟是鋼琴家，特地帶一家五口回來，太太Anna是女高音聲樂家，獻唱了幾曲，第十代孫子陳書揆8歲，負責吹法國號，陳書俊10歲，負責演奏長號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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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去到現場，但總覺得如果陳家湖先生的「音」靈猶在，臺下肯定會狂風驟掃，熱切激動不已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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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TA 北港愛樂管樂團／北港愛樂協會 雲林縣北港鎮光明路112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