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性不需要移山,僅僅是靠翻動一顆石頭,便可以養活一個家庭。
海岸也是一種極地,訓練人們的堅毅與樂觀,不是乘風破浪的姊姊,拄著一支細細的鐵撬「徛山」或「藏水」,在最微渺的地方,偵查生存的一絲希望。「海女」在台灣漁業文化裡,是一個很少被提及的詞,可卻是漁村家庭的重要支柱。
由成功海銀行所發起的「鹹得要命海女日」,特別安排四場「鹹聊室」,來自澎湖、東北角、馬祖地方研究者,以及台東在地的海女,暢談海上的日常跟浪潮故事。在島對島的連線裡,看見女性視線裡的海,是退潮至漲潮之際,在岩石夾縫與沙灘底下,只有耐心、細心、溫柔才能發現,常被忽略的那一面。


品嚐大家所帶來的各地海味:比西里岸的笠螺、水母、滸苔;馬祖的蘿蔔夾菜垢、嗑佛手瓜子、淡菜飯糰;東北角「八曬八洗」的金黃石花菜;澎湖秋芳媽媽的珠螺拌皮蛋⋯⋯在鹹得要命的好滋味裡,那一刻,我再次深深感受到——我們是生活在太平洋上的人,無論在哪一個島、哪一段海岸,我們的生活都從未離開過海洋。


#台東:在都歷的潮水坐下來
成功漁港南岸的都歷部落,位在台11線 123~126K,當地阿美族人自月光海遷徙而來,與海有著深刻連結。談到阿美族的海文化,多數人想到四月的「海祭」(pafafoi),但那是專屬男性的活動,而女性的海則是藏在日常裡。
認識阿美族海女的第一個詞是「潮汐」(Kelah)。海女高手筱帆姐(吳筱帆)用喉音念出「嗝辣哈~」,彷彿打酒嗝,是潮汐的擬聲,這裡的潮溫柔而緩慢,也用來形容女孩動作溫吞趕不上退潮——在緊要時刻的聲聲催促,也離不開使用海的形容詞。

筱帆姐穿著已婚婦女族服,身上背船型情人袋,記錄家族遷徙海岸的脈絡,而衣袖五條白線象徵浪,藏有重要暗號。「老人家說五道浪過後,海面便會歸靜,可以下水。」她形容漲退交替的時刻為「Maro’ay ko kelah」,意思是「潮水坐下來了」,此時海中生物豐富,便是採集(micekiw)的最佳時機:
從mi-sarol(採海菜)到mi-kanasaw(採海膽)、mi-lalacan(採海螺)……手捧閃亮亮的三角螺(鐘螺)、花笠螺(海鋼盔),彷彿迷你九孔的「笠螺」以及海膽、石鱉等,全是海的饋贈。

她笑說:「潮間帶就是我們的百貨公司,每天都在挑精品。」惦記老人家的訓示:「當你去翻動石頭,一顆石頭就可以養活一家人。」在彎腰翻石的謙卑姿態裡,海女沒有與海搏鬥的英勇形象,那默默的動作裡卻有看不見的偉大。

#馬祖:軌條砦下未消失的討沰
一張五○年代的老照片,沿岸擠滿提著魚簍的漁民,同一個畫面中還能看到「軌條砦」與海防植物「瓊麻」並存,呈現戰地政務管制下,仍蓬勃發展的馬祖漁業景象。馬祖人有句話:「賣子賣孫不賣門中。」所謂「門中」,指的是大坵與橋仔之間的海域,是島民的珍寶,子孫都能賣掉,唯獨漁場不可賣。

1956至1971年間馬祖漁業鼎盛,島上盛產蝦皮、黃魚以及外銷港澳的梅香魚(為白力魚鹽漬產品),並且逐漸導入現代化作業,亦流行起定置漁業(至今仍有兩戶漁家),隨著人口大量移往台灣經商,馬祖傳統漁村面貌逐漸淡去,部分地方仍保留漁村生活節奏,而更多是成為飲食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
漁業裡,馬祖人也採集,在獨特鄉音裡的「討沰」(福州話讀作ㄊㄛˇ ㄌㄚˋ),使用工具叫「螺鉤」 ( 福州話讀作ㄌㄩㄝˇ ㄍㄡ),便是潮間採集留下的用語。
深耕北竿橋仔村調查的郭美君,用一席餐桌呈現馬祖的海女文化。四、五月最肥的「佛手」,是馬祖人最喜歡啃的海味瓜子,獨特外型又叫「龜足」,更文雅點的名字則叫「筆架」,是文人放置毛筆的墨寶之一。

冬季餐桌上經常可見的「菜垢」,為附著生長在岩石上的岩苔,用鈀刮採如同刮鍋底,而有這樣的名字。在地吃法是夾「蘿蔔餅」(甜如水梨的冬季生鮮蘿蔔片)一起吃,也有加入蝦皮、香蔥、麻油、芹菜與太白粉/地瓜粉煎成「垢餅」,是馬祖版的海鮮煎餅。

#東北角:馬崗阿嬤的海上蔬菜百科
多年前,馬崗聚落因為土地爭議,當地居民希望喚醒外界關注,從濟州島看到海女體驗,體悟到自己也有海女文化,也積極盤點自己的海女文化。出生貢寮的吳函恩,因文化調查與社區介入,後來成立了「曙旅文化工作室」,投入東北角文化調查工作。
生活在福隆的他,記憶中的家鄉是一片黃金沙灘,因此第一次走入馬崗時,他對眼前廣闊的礁岩岸景感到震撼。馬崗是位在三貂角下的「台灣極東」小漁村,海面前推展出大片海蝕平台,依著礁岩而建的石頭屋,大多有七十年以上歷史,呈現出古時的聚落風景。
這片當地阿嬤叫做「大坪」的海蝕平台上,每一顆石頭都有名字,是海女們採集地圖上的重要地標。從十三歲採集至今的罔市阿嬤,在上大坪之前,總會先到社區活動中心的屋頂看海,觀察「湧頭」與「湧尾」,決定採集的時機。

馬崗的海女走全能路線,會「徛山」與「藏水」。徛山是陸上採集,藏水則是潛水尋寶,相同的物產,在這裡有自己的名字,笠螺叫「淺戳仔」、螃蟹叫「白底仔」、野生牡蠣叫「石蚵」,而最為精彩的,便是海藻海菜——海菜在馬崗幾乎就像「海上的蔬菜」,四季更替、各有名稱,像是礁膜叫「鵝仔菜」(或寫為蚵仔菜)、青荻叫「青笛仔」、石蓴叫「大坪青菜」、小杉藻叫「茶米菜」、簡枝沙菜叫「鹿角菜」…….夏季炎熱,沿岸藻類消失,便是採集水下生長的紅藻「石花菜」。
日治時代名為「寒天草」的石花菜,曾是東北角重要的外銷產品,然而石花菜加工繁複,必須經過「七洗七曬」,反覆破壞藻紅素並去除藻腥味,才能釋放出透明的膠質。因此,只要是夏季走過馬崗廟前,就能看到鋪滿地面的石花菜毯,深淺不同顏色,彷彿海風吹出的色階。

#澎湖:去海女神龍的山海熱度
以海上作業維生的澎湖,女性的角色長期被忽略,但當地其實有句深刻的俗語:「澎湖查某,台灣牛。」澎湖女性堅韌能幹,在陸地上,她們「做山」——種花生、採海菜、耕作菜宅;並且也「去(khu)海」下海採集。
當地婦女常說:「海水若洘(khó),就緊來去海。」洘是退潮的意思;如果在晨昏時分,還得戴上頭燈「炤海」,照亮水面撿螺。有時水位較深,她們也會「藏水」,以半潛的方式採集。

在內海,常見澎湖婦女會自製廢棄漁網做成「背袋」,也會使用「保麗龍船」在海面漂行。為了看清水下,她們會在海面上噴油——早期油很珍貴,阿嬤有替代良方,一邊走一邊嚼花生,把含油的花生渣吐進海裡,讓海面形成薄薄一層油膜,好辨識海底動靜。
澎湖女性的海,構成澎湖家常飲食與重要文化。度冬時重要的調味品「醢」,許多使用去(khu)海所得,像是珠螺。清明節祭祖的「大蛤蒸飯」亦是潮間採集,大蛤包入糯米用棉線綁緊炊熟,在墳前祭祀祖先完畢,子孫現場食畢,把貝殼留在墳上,金光閃閃的貝殼彷彿白銀,有替代掛紙的意味。

#女性視角下的海
在以男性為主角的漁業文獻裡,海女故事始終被忽略,去(khu)海女神龍的團隊成員之一的洪莉棋說,「我阿嬤的故事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,那就由我們自己來寫。」
女性面對海洋,不同於男性的征服,而是態度溫柔地——澎湖莊時阿嬤說:「那向那看,越抾越熱!」這裡的「熱」不是溫度,而是「愈做愈上癮」的意思。「對許多 ina(女性長者)來講,每天必須把半個身體浸在海裡,就像在做海水spa。」阿美族的筱帆姐也很贊同地說。
海之於女性,最初可能是莫可奈何地討生活,但女性的溫柔與包容,樂觀以待艱苦環境,逐漸培養出的情感,使得阿美族Ina的「micekiw」、馬祖依嬤的「討沰」、馬岡阿嬤的「徛山」、澎湖阿婆的「去海」從生計勞動轉化為一種心靈的療癒。
海在女性的眼中,如此不同。

DATA 海女文化聯絡處 台東/ 成功海銀行 馬祖/原典創思規劃 、西尾半島物產店 澎湖/去(Khu)海女神龍 東北角/曙旅文化工作室
同場加映:以海女為題材開發的新食物
鹹得要命海女日亦有市集活動與飲食發表,可以品嚐到成功漁港94年歷史糕餅店「福和成」的創意新作,旗魚麻糬、柴魚麻糬,以及冬季限定的「海草麻糬」——以海邊盛產的褐藻入餡,加上池上米研發的麻糬,是海陸交融的味道。另外,「眺港café」則把滸苔與大慶柴魚行的旗魚鬆揉入蛋白餡,做成帶海香氣息的夾心餅乾;「成功海銀行」也以海藻開發「鳳梨海藻氣泡飲」以及用阿美族婦女常採集的海藻做成的「滸苔奶油醬」等,都是來到台東成功鎮可以順道品嚐的新海味。














